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遗书抄
日本文人芥川龙之介于七月二十四日服毒自杀了。据报上所载,芥川的自杀很经过冷静的考虑与仔细的安排,这是颇可佩服的。在一封给友人的遗书里有这几节话,我觉得很有意思。
“我所研究的第一是怎样可以免得苦痛。缢死自然是合于这个目的的一种方法,但是我想像自己缢死后的姿态,未免感到审美上的嫌恶,虽然这样说很有点儿近于奢侈。(我还记得爱过一个女人的时候,因为她的字太拙劣了,曾因此失掉了爱情。)溺死呢,在能游泳的我也不能成功,而且比缢死还要苦得多。被火车轧死则也第一引起我审美上的嫌恶。如用刀或手枪,因为我的手是颤抖的,尽有失败的可能性。从洋楼上跳下来,一定也死得很是难看。所以我决定服药而死了。服药恐怕要比缢死为苦,但总没有审美上的嫌恶,只是想买到这个药,在我却是并不容易。我暗地决定自杀之后,便用了各种机会与智识去搜求这药,同时又想去得到关于毒药学的知识。其次我所究研的事是自杀的地点。我的家族在我死后,不得不靠我的遗产,这只是一百坪(案一坪为三十六方尺)的地面和我的住家,我的著作权,与储金二千圆而已。我很担心,怕为了我的自杀,我这所房屋会得卖不掉。因此我对于有一两所别庄的中产阶级的人们不禁很感到羡慕。你听了我这个话,一定觉得有点可笑罢;我自己也觉得,但我在想这件事的时候,确实深深地感到可哀了。这个可哀到底是无可免的。(案此指遗族卖不掉房屋这件事。)我现在只想这样自杀,我的尸体除了家族以外不要给人家看见。……
“我昨夜同一个娼妇谈话,关于她的工资(?)的事,我深切地感到‘为生存而生存着’的人们的可哀了。倘若人能自愿就于长眠,在我们自己即使并非幸福,也当总是平和。……”
人因为是动物,所以只想求生,但同时却也知道求死,这是人之所以为人,比动物更进步的地方罢?但如芥川这样,虽然自称食色都已厌足,动物力逐渐失却,本来大可安然就死,然而看他信中多处受社会制度的压迫使他焦心苦思,可见在现社会里就是求死亦不很容易。不过我对于芥川的死最感到兴趣的是他的死法的选择。我去年曾写过一篇游戏小文,也讲到这件事情,所不同者,芥川是正经地在那里研究,而其结果则采用了催眠性的科凯因罢了。
*刊一九二七年八月十三日《语丝》第一四四期,为“随感录(十六)”,署名起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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